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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我对第一次见到高君印象深刻。那天他与一位朋友到我所在的工地看看,凭直觉,我立刻认定这是个身怀绝技的人。事后证实了我的判断,不过方向出了偏差。我曾正儿八经的练过多年武术,把他也看成了此道中人。好在他说也曾被沙包淘冶过,也不能算我全盘看错。我们交往渐深,迄今却未曾交手,我终不能得知他的功夫比我如何,但彼此俱将此道废弛十余年,不是功夫高手是肯定的。初次听他操琴,弹的是古典时期朱里亚尼的大序曲,我没感到什麽意外,只觉他手法干净,弓弦娴熟,确系高手风范。当时他手头只有一把带病箱琴,不能上场,所以拖了个把月,不知指弹风格(Finger
Style)为何物,但高君已口头上将其作了描述,我也在字面上有了概念,并且知道了约翰·费伊、达克·贝克和里奥·卡基几个名字。
终于托朋友从美国买的吉布森 G-200Deluxe/FM 拿到了手上,外行看新东西,总是先看外观然后看外观最后还看外观,企图凭花样来定其所值。我头一次见到如此漂亮的吉他,赞不绝口,高君却说要是有材料,他也做得出来,接着,从吉布森到马丁到泰勒,从特色、风格、型制到价位,如数家珍从容道来。听得我目瞪口呆。当时我还不知道高君已经有了一家乐器公司,专门做吉他,那些日子,高君几乎就没放下过那把Gibson,一套崭新的琴弦,一个星期就不行了。我也得以熟悉了那些曲子,《豆子季节》《蓝点》、《钓鱼人》、《最后一部蒸汽机车》、《TINTINYANI》等,确实耳目一新。一则琴好,金属音圆润透亮,悦耳怡神;二来手高,干净利落,气势磅礴,没有孱弱打结;三是曲风独异,使转绵密,纵横交错,再挟以金属声叮咚送出,隔壁房间听,恍若数人合奏。指弹吉他在当时还找不到多少曲目,但凡能见到的,高君一个都不放,先按图索骥,死扒别人的曲子,然后对其进行思想改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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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仅仅听他弹琴,高君平和超然的态度更像个古典主义者;要是看过他亲自动手做琴,你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僵尸级的完美主义者,无论在多么细小的琐碎的理论和手工环节上,他都难以流露出对别人的完整信任。他对本已计划好的材料、结构样式百般挑剔,不惜为一点无关大局的细节返工。人们一向喜欢拿大师来说明很多事情,其实大师什么也说明不了,我倒是能从高君的这些细节,了解大师为什麽是经得起长久推敲。我曾在高君的指点下比较了国内产的许多牌子,相信有些人是决心把吉它当成家具来做的,却同样叫做高档琴。我这样评价也许有失厚道,的确,对于制作我算是外行,可我的头上长着两只耳朵,一边一个,都发育得很不错,接受过来自于现实与CDs
的各种声音的教育和再教育,我坚信他们是公正的。
这种苛求完美的态度也成全了高君的演奏技巧。按理说,他的家数来路驳杂,像约翰·费伊和里奥·卡基就相差很远,不容易统一,约翰·费伊的曲子乡村情绪浓厚一些,速度也较缓,著名的《最后一部蒸汽机车》就是出自他手,高君硬是把它弹得跟约翰·费伊毫不相干,他觉得在他这儿只有一种弹法是正确的,原作的某些情绪与他没有任何关系。相比而言,高君更推崇里奥·卡基,里奥·卡基的东西比较难以篡改,因为他们有个非常显著的特点,是技术性强,速度快,演奏难度大。放弃了感情色彩的曲子也许还算是一首曲子,但在我看来,没有了技术含量的曲子压根就不能听了。高君说里奥·卡基的有些曲子,是指弹吉他史上最难的。
我要提到我的感激,从一开始接触,高君就把我当成知音,弹着弹着就会停下来征询我的意见,我也就顺杆爬,想当然地把自己笼罩在内行的幸福里。有时候我的心思不在这儿,但我仍然会支撑着拿出知音的状态;有时候睡意甚浓,眼皮已经合上了,头却摆在倾听的角度,嘴角还下意识地露出笑意。可接下来事情发生了某种变化,我发现,他对我所表现出的“认可方式”,也经常毫不吝啬地向不相干的人出示,我开始怀疑这是高君向人家表示恭维的方式,或者是考查听者的耳朵,要不就是演习与听众的双向互动。最终我弄清了,这不过是种“强迫症”倾向的习惯,就算面前放着块木头,他也表现依旧。
同样是手艺人,我很清楚,有些价值,只有在顶尖高手们之间才能互相觉察和把握,后来看到高君与赵长贵在一起时的感觉,也更进一步地验证了这一认识。曾经在高君和曹平还不相识,周围还找不到弹指弹风格的人的时候,我则是国内了解指弹吉他这一艺术风格最多的几个人之一。我习惯从“大艺术”背景上去看不同门类的艺术,习惯从观念上去理解作品的差异。自从巴赫集大成地丰富了复调对位手法,音乐就一直没有向艺术输出送过任何新观念,其间直到电声的崛起,音乐在观念上的进行方式没有任何改变,除了勋伯格。勋伯格受益于他的思想家朋友(像维也纳学派的石里克,波普尔),专注于对音乐的数学性分析。他在调性研究上取得的巨大成功,无疑极大的拓展了音乐延革的思路。我当时受维特根斯坦和逻辑实证主义影响,有强烈的“非表现”意识,认为表现主义的解释与其说是理解了作品,还不如说理解了我们的理解方式以及心理上的愿望来得恰当。我认同常识上的表现主义,但逻辑上的表现主义不堪一击,因为其说法就算不是错误的,也是软弱无力的。如果说艺术仅仅表现了某种东西(比如情绪),那么艺术将是不值得尊敬的,起码是不值得信赖的。一个手势、一个眼神都比我所见过的和听过的任何作品具有更加确凿的表现力。作品中埋伏着无数种情感,俯拾即是,任由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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